商品越来越便宜,为什么我们却越来越难赚钱?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曾经热闹的商场,渐渐变得冷清了。
一楼的奶茶店还在排队,二楼的服装店却没几个顾客。以前要等位的餐厅,如今到了饭点也坐不满。
一些熟悉的店铺悄悄关了门,换上新招牌。没过几个月,新店也不见了。
商场还在那里,人却好像越来越少了。
更让人困惑的是,大家并没有停止消费。
快递照样堆满驿站,外卖骑手依然穿梭在城市里,直播间里的商品不断售出。
一边是越来越便利、越来越便宜的消费,另一边却是越来越难做的实体生意。
这中间,到底发生了什么?
01餐饮收入还在增长,为什么餐馆却不断关门?
先看几组数据。
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,2026年前三季度,全国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达到37万亿元,同比增长1.1%。
其中,餐饮收入41969亿元,同比增长2.4%。
也就是说,从全国统计结果看,人们并没有停止下馆子,餐饮市场总体仍在增长。
但另一边,餐饮行业的经营压力却十分明显。
红餐产业研究院2026年发布的报告显示,按照其监测数据,2025年全国餐饮门店关闭数量超过300万家,研究院估算餐饮门店平均存续周期缩短至15个月左右。
这里需要注意,行业机构统计的“闭店”不完全等同于工商企业注销,也不能把关闭门店数直接理解为净减少门店数,因为不断有新店开业。
但它至少说明了一件事:
餐饮行业的门店更替速度很快,一家普通餐厅要长期活下去,越来越不容易。
同样的变化也出现在商场。
世邦魏理仕(CBRE)2026年第三季度报告显示,其覆盖市场的零售物业空置率为7.5%,购物中心首层租金前三季度累计下降1.3%。
如果商铺依然供不应求,业主通常没有必要持续降租。
租金下跌,恰恰反映出一部分商家的承租能力正在减弱。
当然,并不是所有实体店都在衰退。
2026年前三季度,限额以上便利店、超市销售额分别增长5.2%和4.1%,而百货店、品牌专卖店分别下降2.9%和10.3%。
这组数据揭示了一个重要变化:
不是消费者不再需要线下商业,而是越来越多传统实体店,失去了原来存在的理由。
02电商消灭的,不只是中间商
回到二十年前。
一件商品从工厂生产出来,可能经过区域代理商、批发商、经销商,最后进入街边零售店。
每经过一个环节,商品就被加上一层价格。
从消费者角度看,这显然不够高效。
电商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。
工厂可以直接面向消费者,仓储物流集中运作,商品价格逐渐透明。
原来卖100元的东西,现在可能80元就可以买到。
消费者省了钱,工厂也可能卖出更多商品。
这当然是一种经济进步。
但有一件事经常被忽视。
原来的代理商、批发商、零售店,并不只是赚取差价的中间环节。
他们还在租办公室、雇用员工、购买设备、支付运输费用。
店员拿到工资,会去餐馆吃饭。
餐馆老板赚到钱,会请人装修。
装修工人获得收入,又会去其他店铺消费。
这些效率不算高的商业环节,实际上支撑着大量分散的就业与收入。
当电商缩短渠道链路,原来的部分利润自然会消失,或者转移到品牌商、平台、仓储、物流与推广服务商手中。
这种转移并非一定有害。
如果新行业创造出更多高收入岗位,消费者节省的钱又变成新的消费,整个社会可能更富裕。
问题在于:
被淘汰的传统岗位,能否及时被收入更高的新岗位替代?
如果不能,局部地区就可能出现商业效率提高、居民就业和收入却承压的现象。
这也是为什么,不能只看商品卖得便不便宜,还要看普通人有没有持续赚钱的机会。
03外卖更值得研究,因为它未必缩短了商业链路
外卖和电商还不完全一样。
过去我们吃饭,要自己走到餐馆。
现在我们通过平台下单,餐馆做饭,骑手送到家。
生产环节并没有明显减少,反而增加了数字平台和末端配送。
外卖真正改变的是两件事:
第一,消费者不再需要亲自前往餐厅。
第二,餐厅获取顾客的方式发生了变化。
过去一家餐馆能否赚钱,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地段、口味、服务和周围居民的口碑。
现在,平台排名、曝光、活动补贴、用户评价,同样能够影响订单。
餐厅原来主要向房东支付租金,换取线下客流。
现在又需要考虑平台服务费、配送费用和线上推广成本。
某种程度上,线上的流量费用,正在成为另一种形式的房租。
更重要的是价格竞争。
当两家餐厅在同一条街上做生意,顾客至少会考虑距离、环境、服务和口味。
但到了外卖平台,价格变得格外直观。
同样一份盖浇饭,一家卖25元,另一家补贴后只要15元。
消费者很难不受影响。
为了获得订单,商家可能被迫参与优惠活动。
问题是,餐厅的食材、人工、房租不会因为售价下降就同步减少。
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在2026年6月就《外卖平台补贴行为规范十条(征求意见稿)》公开征求意见时,明确指出外卖平台存在拼补贴、拼价格、控流量等问题,可能损害商家、骑手和消费者利益。
这意味着,外卖平台的非理性竞争问题,已经不仅是商家之间的商业争论。
不过,不能忽略外卖创造的新价值。
它确实扩大了部分餐饮商家的服务范围,也创造了配送就业,让原本没有时间到店的消费者产生了新需求。
因此真正需要反对的,不是外卖本身,而是让商家不得不牺牲合理利润,参与无休止的低价竞争。
平台创造了交易机会,就应该通过提升交易效率获利,而不应该主要依赖不断压低商家的生存空间来维持竞争。
04一间店关门,影响的可能是一整条街
设想一条商业街,原来有100家店铺。
每天有人来买衣服、吃饭、理发、修手机。
这些需求彼此之间会产生联系。
有人买完衣服,顺便喝杯咖啡。
有人理完发,又在旁边吃顿饭。
这些看似毫不相关的店铺,实际上共享着同一批顾客。
经济学中,可以将这种现象理解为商业集聚带来的正外部性。
简单来说,就是一家店的存在,可以为其他店带来额外客流。
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。
衣服可以网购,午饭可以外卖,许多日用品当天就能送达。
消费者不必专门出门,原本可能顺路产生的其他消费也随之减少。
一家服装店关闭,损失的不只是卖衣服的收入。
它可能减少隔壁咖啡店的客流,降低周边商铺的吸引力,甚至影响房东的租金收入。
如果店铺关闭足够集中,就可能形成一个循环:
客流减少,商家利润下降。
商家关门,商业街吸引力进一步减弱。
商铺空置,周边服务业跟着受影响。
就业和经营收入下降,又压低了当地居民的消费能力。
这不是每条街都会经历的过程。
但在缺乏新产业、新就业和新消费场景的地区,它完全可能出现。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,一座城市的线上交易额不断增长,并不意味着它的每一条商业街都会繁荣。
平台经济可以突破地理限制,但实体商业的衰退,却可能集中发生在某个具体的街区。
05问题不只是生意被抢走,而是消费者也越来越谨慎
如果把所有问题归咎于电商和外卖,就会忽略另一个重要因素。
居民自身的消费意愿。
2026年前三季度,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同比名义增长5.3%,但人均消费支出只增长3.6%。
收入增长快于消费支出增长,并不自动意味着居民普遍不敢花钱,因为储蓄、债务偿还、人口结构等因素也会影响这一差距。
但至少可以看到,收入的增长并没有全部转化为当期消费。
另外,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中位数为28388元,低于34230元的平均数。
这提醒我们,平均收入并不能代表一个普通家庭真正能够支配的预算。
对很多家庭来说,消费决定不只取决于今天银行卡里有多少钱。
还取决于明年工作是否稳定、房贷能否轻松偿还、孩子教育和老人医疗需要准备多少费用。
如果对未来收入缺乏信心,即使商品降价,也未必愿意增加消费。
过去一件衣服卖300元,现在卖200元。
消费者可能觉得自己省了100元。
但他不一定会把这100元拿去吃饭,而可能直接存起来。
这就形成了另一种矛盾:
企业希望通过降价获得更多订单,消费者却希望通过减少消费增加安全感。
于是价格越来越低,利润越来越薄,整个市场却没有出现预期中的繁荣。
2026年前三季度,全国房地产开发投资同比下降20.6%,民间投资下降10.4%。
房地产调整、经营预期和就业信心之间的关系,也不容忽视。
中国线下实体商业当前面临的问题,并不是单一渠道造成的。
它同时受到消费结构改变、商业竞争加剧、房地产调整和收入预期变化的影响。
06真正的破局,不是让消费者重新接受高价
讨论到这里,一个问题自然出现:
难道为了保护实体店,就应该限制电商、减少外卖,让消费者重新回到过去?
我认为这不仅不现实,也没有必要。
技术进步带来的效率提升,不应该被逆转。
真正需要改变的,是效率提升之后,利润和收入如何分配,以及传统实体商业如何找到新的生存方式。
首先,是让商业经营成本更符合现实。
房租应当反映真实客流和商户支付能力。
一条商业街客流已经减少,房东却仍然按照过去最繁荣时期的水平收租,最终只能造成更多空铺。
与其让一间店空置半年,不如通过更灵活的租金、营业额分成和短租模式,让有潜力的小商家进入。
其次,是让平台竞争从价格转向服务。
监管应当关注强制促销、费用不透明、不公平流量分配等行为,让商家能够清楚计算一笔订单究竟赚了多少钱。
平台服务费不是原罪,合理利润也不是。
需要避免的是商家、平台、骑手都无法从长期低价竞争中获得可持续收益的局面。
第三,是重新认识实体店的价值。
如果一家实体店只负责把工厂生产的标准化商品摆到货架上,那么它很难长期战胜电商。
因为电商更擅长展示海量商品、比较价格和集中配送。
但餐饮体验、现场服务、维修、运动、亲子活动、社交聚会等消费,有许多价值必须在真实空间里实现。
未来的实体店,或许不再只是商品交易场所,而是体验、服务和社区关系的载体。
这并不意味着随便增加几个体验项目,就能够挽救一座商场。
经营者仍然要回答最现实的问题:顾客为什么一定要来这里?愿意多久来一次?每次消费多少?这些收入能否覆盖成本?
最后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:让普通家庭重新敢于消费。
靠发放短期优惠券,可以刺激一部分消费提前发生。
但长期来看,稳定的就业、可预期的收入、更有保障的社会服务,才是消费持续增长的基础。
如果一家人始终担心失业、养老和医疗支出,那么再便宜的商品,也很难持续激发消费欲望。
与其不断研究怎样让消费者多花钱,不如先研究怎样让消费者拥有更多可以放心花的钱。
07我们可能正在经历一场商业财富的重新分配
把视角拉远一点。
过去,商业机会很大程度上分散在地理空间里。
一条街、一座县城、一个社区,都有自己的商户、顾客和商业关系。
这种体系效率不一定高,但为大量普通家庭提供了谋生机会。
如今,数字平台让商品和服务突破地域限制。
一个头部商家可以卖向全国,一家普通街边店却可能连周围居民的订单都无法稳定留住。
竞争不再只是街对面两家店之间的竞争。
而可能是一家夫妻店,与全国数千家商家在同一个屏幕上竞争。
这当然会提高效率,但也可能使流量、规模优势和利润进一步向少数经营主体集中。
不过,集中化并不是必然结局。
同样的技术,也能让原本没有营销能力的小店接触新顾客,让偏远地区的生产者直接销售商品。
决定结果的,不只是技术,还有市场竞争规则、劳动者的议价能力、社会保障,以及新增商业价值如何在各个参与者之间分配。
一个更有效率的商业体系,应该让社会以更低成本获得更多商品和服务。
但一个更繁荣的经济体系,还需要让足够多的人拥有稳定收入,并愿意继续消费。
这两者并不天然等同。
写在最后
也许未来的城市,确实不再需要过去那么多服装店、百货商场和传统零售门店。
有些商业模式被淘汰,是技术进步无法避免的结果。
我们不必为了怀念热闹的街道,就要求消费者放弃更便宜、更便利的生活方式。
但也不应该把所有关门的商家,都简单归结为他们不够努力、不懂经营。
当大量人同时觉得生意越来越难做,当消费者越来越习惯低价,却又越来越担心自己的收入,这背后就不只是某一家店铺的经营问题。
商业从来不是只有买和卖。
一个人的消费,是另一个人的收入。
一个人的收入,又支撑着下一笔消费。
如果所有企业都在努力降低成本,所有消费者都在努力减少支出,那么究竟由谁来创造下一轮增长?
我想,这才是实体商业低迷最值得我们认真思考的问题。
我们真正需要的,未必是回到那个商品更贵、渠道更长的时代。
而是让技术进步创造的财富,能够转化为更广泛的就业、更稳定的收入和更有信心的消费。
毕竟,一个社会的繁荣,不应该只体现在商品卖得越来越便宜。
还应该体现在普通人能够通过自己的劳动,过上越来越好的生活。
数据与参考来源
国家统计局:《2026年1—9月份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增长1.1%》(2026年10月19日)
https://www.stats.gov.cn/sj/zxfb/202610/t20261019_1965614.html国家统计局:《2026年前三季度居民收入和消费支出情况》(2026年10月19日)
https://www.stats.gov.cn/sj/zxfbhjd/202610/t20261019_1965612.html国家统计局:《前三季度经济运行总体平稳 高质量发展取得新成效》(2026年10月19日)
https://www.stats.gov.cn/sj/zxfb/202610/t20261019_1965618.html世邦魏理仕:《中国房地产市场报告——2026年第三季度》(2026年10月29日)
https://www.cbre.com.cn/insights/figures/中国房地产市场报告-2026年第三季度红餐产业研究院:《餐饮降本增效创新策略研究报告2026》(2026年3月)
https://pdf.dfcfw.com/pdf/H3_AP202603121820527459_1.pdf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:《外卖平台补贴行为规范十条(征求意见稿)》相关新闻(2026年6月17日)
https://www.samr.gov.cn/zt/ndzt/2025n/zhzznjsjzwhgpjzsczx/zjbs/art/2026/art_5a4d1c0322b14c25a15399a0b2fe3c8f.html
注:国家统计局数据为官方统计;餐饮闭店数量、存续周期为行业机构监测及估算,统计口径不同,不能直接与工商注销数据等同。文章对经济传导机制及破局路径的讨论属于基于上述证据的分析,并非已被证明的单一因果结论。